同以前一样,我的两位姨妈前后脚进屋,她就开始闹心,坐也不是,站也不宁。莫名的烦躁使她略显尴尬,表情难免不天然,因而面临长辈忧心忡忡的关怀备至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,她委曲挤出的笑容,有点像刚喝过汤药似的。

大姨把带来的小咸菜和亲手蒸的菜饺子拿出来,将黑米红豆粥倒入玻璃碗里,催促她趁热吃早餐时候,二姨已将她刚收拾整顿过的床铺,重新归拢一遍,吃完几个生果,正在卫生间打扮梳妆自己。她怕发胖免了一顿饭有日子了。桌上老公临走给她准备牛奶、面包和煎蛋,大姨不屑地推一边,一面数落外甥女不会照顾自己,总吃这东西,跟糊弄自己差未几,不知花腔翻新换换口味,难怪身子弱,常常不是头晕、腰疼就是脖子硬的,一面表示弃之可惜,把东西统统打扫进肚里。
终于,两位半大白叟就居家过日子的细枝末节,絮絮不休千叮咛万嘱咐一通之后,叽叽咯咯地笑着走了,房内重归宁静。她长长舒了口吻,如释重负。
一般情况下,她们去广场景区抻胳膊撂腿遛达够了,随兴所致可能跳舞蹈,也可能去逛大街转市场,再不聚些老头老太堆里,闲话三七、扯百家淡,而大多时候好象玩小牌搓个麻什么的。按惯例,什么时间回没准,反正肯定归来。就像机关里管事的头头儿,总有在外办不完的事,可上班之前必得报个到点个卯一样,然后再没影。
这样日子过了二年多。她们越放心不下她,她心里越犯愁。
这几天,她常常想,当初两位姨妈先后举家从乡下投奔到身边,尽管有些详细难处和心存芥蒂,结果仍是慨然应允,并尽可能做得让他们满足。而今总觉得其中亲情之外,多少掺杂点夸耀小出息和显摆经济能力的虚荣。同时,也不排除变相遣责他们在穷困艰难的岁月里,对她们母女的冷视和冷淡。想到苦命的母亲,面前浮现出那张历尽沧桑挂着愁容的脸。一阵酸楚,泪水不禁夺眶而出---
记忆,刻骨铭心。她永远不会健忘,妈妈咽气前那难以瞑目的神情。暗淡的目光,自始至终呆滞在女儿脸上,一眨不眨、一动不动,里面包含多少凄怆的不舍与牵挂;嘴唇翕动着却已经说不出话来,满腹的祈愿与但愿没吐出片言只语叮嘱。妈妈最后留给她的,只有眼窝里那一汪清泪和痛彻肺腑的绵绵思念。女儿牢牢地,牢牢地握住那双枯瘦如柴的手,感觉不到徐徐退去的温度,哭伏在妈妈胸前,生怕稍有疏忽,妈妈就会猝不及防的离她而去。她不甘,她拼命读书还需要妈妈一如既往的鼓励和陪伴;她不甘,她一定让妈妈过上好日子的诺言还没有兑现!
母亲的三姊妹,长相酷似,性格各异。多年来,她从两位姨妈的一颦一笑、举首投足之间,感慨感染着妈妈的气味,多少对母亲的强烈思念,在姨妈身上得到慰藉。孝顺她们就恍如面临母亲,同时贪婪地吸吮着她们给予的母爱,像个孤傲飘流多年的小丫头,历尽千辛万苦,终于如愿依偎母亲暖和的怀里,迷醉在梦寐以求的抚爱之中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缘于何时,她隐约觉得,对姨妈们前所未有的过分庇护,大人孩子不断的要求得到知足之后的百般感谢打动,心生少许反感,却是始料未及的事。因此,独处之时,她经常近乎自责:这是怎么啦,自己是不是有些不知好赖?抑或不知不觉中受世风影响,俗气了,居高临下地俯视亲情?若不然是.......病态反应?天!心一激灵,她把自己吓一跳!